手背上的吻
柳
……
你是花，
却开错了颜色，
吻错了春色，
扮错了角色；
……
歌声轻软缭绕，句句如诉，仿佛能将这小小空间无限膨胀，裂变出一道天窗来，放我飞翔；长假里天气爽朗，秋末微凉的空气透过玻璃窗的那条缝隙，丝丝钻入车里流窜着，让斜靠坐椅的我长舒出一口闷气。炎热焦躁的天气总算彻底退尽，严冬来临前，会有一段舒畅的日子。我放松着身躯闭目养神，只将车早早停在高速公路出口的紧急停车带候着。我等待着远道而来的茉莉一行。还有不到一小时车程就可抵达。茉莉已十几年没回过家乡了，上次的匆匆短聚也只是吃了顿饭，要不是这次同学聚会，还不知哪年才能再相见。
“连我都不知道你们还有这一段。呵，上次榕城小聚是他开车来接的我，一路上滔滔不绝，说的全是你。如今还如此沉浸其中，可见当初之热烈啊……”茉莉在那头激励而快捷地叙述，让我很是吃惊，这与她标准的十足女性柔情很不协调，声音之高昂，磁场之强悍振荡我的耳膜，我怕握着的手机立马变成手雷，于是移开来当对讲机：没有开始，所以你不知道。
茉莉是我最要好的朋友，中学时期就是。只因分开的时日久了，信息少了，而情谊贴心儿却未存消褪。她如今与电话中的他同在南方的一座城市，远离家乡难得有同学相互关照着，是件幸事。他们相邀着此刻正各自驾车前来，同学们早着手准备就绪了这次久违的相聚，分配我的任务就是接应各路远道而来的同学们。
我急切等待着，告诉茉莉好生开车，见了面再详尽细聊不迟。
时间如风，猛烈后就销声匿迹。却让春夏秋冬交替延续，更令山水草木枯了又绿。很多事都不知不觉地久远，很多人也模糊消散着远去；一但再提起，又决不象从没发生过那样轻描淡写，更不会如旁观者那般轻松自如。它会慢慢真切，渐渐明晰，尽管早已陌生疏离。
说没开始过，那只是我的一面之词。我无可奈何逃脱了，远离了。尽管如此，但事情不可能嘎然就止，就算我无从想象，纵使我不愿回忆，可记忆是恶魔，让我不寒而栗。茉莉说到他的如此沉浸，我深能感受。只能说：他的个性，还如从前执着。
他叫龙，是北方人。这些自然是“事后”才知道的；可以说，之前我对他一无所知。同学时期还依稀记得他普通话特标准，是为数几个身材高大英挺的男生之一，仅此而已。
说来有些不可理喻，应该是我的不开窍吧。我真不知他是从何时起有的那种想法，总之我没有机会过问，准确些说，是没有适宜的气氛和心情去问，这或许更是我不够成熟的表现。还记得那次在同学家的聚餐，那是高中毕业后的第一次小聚，要好的同学都去了，他也在。我很奇怪，但是朋友的邀请，我不便问。简单招呼过后大家都忙着包上了饺子，那是我们午饭的主食。大家七手八脚争相展示着自己的战利品，七嘴八舌纷争着演说别后的趣事，其乐融融，很是开心。其间，龙主动来教我包北方饺子，看他快速擀出几张超薄的面皮来，放在平伸的四指上，两个大拇指与其它八个手指只轻巧地一合捏，一大团翠绿韭菜肉沫馅儿就紧扎扎地被包裹其中，放在平底的大盆里象个银色的元宝四平八稳，端正不歪，况且怎么煮也不露馅儿，一口一个，真是一绝。他的精彩表演，令我们这群初次动手包饺子的南方人耳目一新，自叹不如。这就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。
龙与我不同班，只是每年团组织发展新团员时，我才会去他们班找班干部摸摸底儿。我们班男女同学都不说话，更别说与对面班的男同学交流了。但那次聚餐后，能明显感觉他在有意接触我，我简单出入的几个场所，都能偶然碰到他，这不应总是巧合。我很敏感，从他专注的目光及简短的言语中，我能感觉出些什么，但在那个时期，在什么都还不能确定的时段，我对情感是畏惧的，排斥的。从没想过要谈恋爱，只希望能早日找到工作，离开家而独立自主。
我的心情与处境决定着我不可能有开始，自然也断然着它的结果。这场没开始就结束了的所谓情感结局却害惨了他，致使他有家难回，众叛亲离。这自然也是“事后”她表姐告诉我的。
导致我单方面没有开始这段情缘还有个小插曲。那是待业不久后，我有了临时工作。我热爱它，很是珍惜，可龙很臆断，坚持着天天给我写信，这让我很难接受，可怎么劝说也没用，我恼火，苦不堪言；光写信也就罢了，还坚持着亲自送信，天天将我堵在路口，不接信就不让我过；我有时绕道前去上班，他便将信送去我办公室，众目睽睽之下，那种尴尬让我无地自容。我不能恼羞成怒，更不能听之任之，只苦于无计可施。
那天他堵住我说看了本世界名著，书里写的就是我，想借书给我看。我也正想找他好好谈谈，总是回避已不是办法，就跟他去到他表姐家。她表姐是我同事，不在家，但身后的门已被轻轻关上。我的确看到桌上整齐地放着那本德莱塞的著作，也抬头看到了背靠着门的龙。他眼里微微泛出血红神色，直觉告诉我应马上离开，我拿着书走到他跟前：让我出去。
“不！”他站直了身体，他在微笑。
“我不想看这书。”我铿锵着说，伸手将书递给他。可他抓住我伸过去的手，闪电般在我的手背上重重印下了他的嘴唇。书掉了，正好砸中他的脚趾。他松开双手，我冲了出去。
我深感自己受到了冒犯，忍无可忍。急切中将他写给我的所有从没回过的信打包，附上我的长信，邀了好友陪同，全部还给了他。
我制造了“退信事件”，却引发了一场风暴。
我以为安宁了，从此没了纠缠，我以为我已说得很明白。但令我没想到的，是他干脆搬进了他表姐家――就在我家隔壁。龙变本加厉，无可药救，我所到之处几乎都有他的身影，他象吸盘挥之不去，我害怕了。这种被极度强加的日子令我窒息，濒临崩溃。只到他姐姐找到了我。
“嘉丽，你写的那封信被我妈看了，一气之下将龙赶出了家。他暂时住我这儿，我会慢慢说服他，尽量不骚扰你。”
这就是我说的“事后”的结果。说实话，当我听到她姐姐的轻语宽慰，我很惭愧，满心恻隐。深感自己的不冷静与卤莽打搅了她家人，也让龙再次无家可归，举步唯艰。我竟如此不了解他，只考虑自己的感受，只关注自己的紧张与烦恼，我是多么自私和无情。我内疚不已，半夜的悄无声息哭泣令自己无所适从，无处可逃。从来都是善待他人的，无意于伤害，可我的冲动酿造了如今这无法挽救的局面。龙自小就没了父母，他远离着家乡，一直寄住在亲戚家长大。他的内心肯定比谁都更渴望亲情友情，也许他所有的痴迷与倔强，都只是单纯的朦胧情感依托，我没有深邃宽厚胸怀，却将一切断送；我的简单处事，一定深深伤到了他。
我终于有机会远离了，不用再面对我无法解决的困惑。我最终选择了逃避，四处漂泊。之后的事我一概不知，但很多年过后，我还因一些事而自责，不希望是因为自己而影响了他人的生活。
然而，人何尝又能掌握自己？真是事事难料，这或许就是命运吧！
命运让我艰难着成长，一个个艰难就是成熟的一块块基石。
之前龙有打过电话给我，他是从茉莉那儿知道了我的消息。他沉静了许多，但滔滔不绝还如从前，他细说着他的远况近情，关怀备至：你现在生活得好，也许你的选择真的正确……我的情感太理想化，很多年后还不能自拨……你去过的地方我都去过，我三十六岁才结婚。她是你的同乡，和你一样温柔漂亮。我找了很多年，总想找比你更好的……
我相信她比我好很多。只有这样，大家心里才都舒坦。
这么些年，同学间有过很多次大大小小聚会，我主办过也参加过。大家都过得不错，或多或少都有收获；尽管事务繁忙，各自东西难得齐集，但这次茉莉回来，我当然要去。
“你真要去么？”茉莉的语气探究而神秘。
“为什么不去，难道你不想见到我？”她话里有话，我索性憋闷着她。
是呀，为什么不去呢，就因为龙也来？就因为这次是他牵的头么？这又何必，不管他因何而来，都改变不了什么。大家都已成年，都有了自己的生活，来之不易的生活。
过去的，都已可去！
“同学聚会，拆散一对是一对。”这只是同学间的玩笑调侃。而现实的真切，绝不是玩笑调侃。
我懂得茉莉的担心，但一件事，不是单方面就能成就的。这就是鲜活的生活。
茉莉是经历了生活的人，龙也是。我，应该也是！
远远就看到茉莉在招手，一行车飞驰而来；
我迎上去调转车头，在前面带路；
一行车绝尘而去。